第五章
为你死两回 by 新新工人
2018-5-26 06:02
第五章
几年里逢时一连干了几处大工程,手中能挪动的资金已差不多有二百万。国家三令五申,公共建筑越来越少了。单位的集资家属楼也基本上停建全部推向社会,房地产开发日益兴旺。逢时决定立即扭转航向,图谋房地产开发。规划局规划出能开发的地盘全部归土地局管理,竞标拍卖。逢时不凑这份热闹,他没有那么多的资金。
开发手续还没有批下来不见实业银行是不给贷款的,他得腾出身来想办法找门路。逢时有一个弟弟叫逢春,自小给叔过继表面上算是堂弟。上学不成近几年跟建筑公司干,干着干着突然领着十来个人杀出原先的工地插旗独立,专门包揽人家的安装工程。安装活倒也挣钱,但没有施工执照老藏掖在别人的皮袄底下。
跟别人干等于二包,干二包工程好比从孙猴子嘴里掏软枣吃,看别人的眉高眼底,受无名的窝囊气。老板剥皮是自然的,干完活钱也很难要到手。往往一个工程队的活不够干,得揽几家的安装。常常是十来个人拉着工具满城转,有工无效。这个工地材料怕丢失,那个工地要交工,水管、暖气管要打压或某户电路有问题,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打,摧得人魂都能丢了。有一回逢春来到逢时的住处,一边关手机一边说:“哥,让我喘口气,要是电话打到你这儿找就说我没来。”逢时倒一杯水然后关上门悄悄离开,让逢春好好歇一会。
逢时觉得逢春再狼狈钱再难要,毕竟独树一旗,越干活越多,并且干得有板有眼挣了不少钱。这样的人如果能摆脱乱七八糟的羁绊,必定胜任一个大工地的领导。逢春能驾驭自己驾驭别人,现在让他驾驭一个大工地,充分发挥才干不是更好吗?还有,弟弟就是弟弟,弟弟和旁人不一样,他放心。逢春如果愿意跟他的话,他的臂膀就厚实多了。
他把他的想法给弟弟谈过。逢春说:“能行吗?”
“工地已培养出一批骨干,和大家团结好齐心协力没有干不好的。”
逢春摊下两只手,“我那十来个人咋办?”
逢时幽深的眸子瞥了一下逢春,“你能把这些人从公司带出来,自然全是你看重的。你能看上的人说明都有长处,不要说十来个凡是好人手你只管给哥拉过来,这工地现在交给你以后由你作主。”
逢春激动了,拍一把胸膛:“哥这么说,行。哥,你等着看兄弟的蹬打吧。”
“少吹,什么时候能把事做下摆那儿哥才放心。”
逢春正要走,逢时想起一件事。“逢春,工地有个叫吕牛娃的半老头,他是哥的师傅,哥的事业是从师傅的事业上转嫁过来的,师傅是个实诚人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指手划脚。”
逢春说:“记下了。”
逢时长呼一口气,好比从肩头卸下了二百斤的重担。
逢时在城里转着转着,忽然眼前一亮,市中心居然有这么大一个体育场。体育场早先是市十五中的校址,上高中时中学合并十五中没了,十五中的地盘给了新成立的体校。十五中比较小,体育场也没规划现在这么大,而是要盖的教室没有来得及盖,教育局就调整了计划。现在体校只有几个班和体育场在一起,新校建在北郊,大多数学生在新校上学。逢时立马赶到新校去见校长。
校长一米八以上个头,魁梧壮实,一眼就能认出是位老运动员。上身着白色T恤衫,怎么看都不像五十多岁,四十七八顶了天。逢时说:“马校长,找你商量个事。”
马校长递过一杯水:“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逢时呷一口水掏出烟,马校长立即伸手在胸前摆。逢时也不抽烟顺手把烟丢在马校长的桌子上。“马校长呵,学生在这里上课,体育场却在市中心,学生锻炼跑五六里路不太方便吧?”
马校长叹一声:“刚成立学校时,省教委缺资金,市教育局才腾出十五中的地方,后来学生增加再征地,才把学校建到现在这里。我早想在新校后边征一片地做体育场再加几栋教室,只是报省里的计划一时半载批不下来。”
“马校长,你听我说,市里头地皮值钱,何不把现在的体育场卖了。在新校的围墙外征地是对的,这儿的地泛碱泛得种不成庄稼,征用应该不是问题,这里十亩地也比不上市中心一亩地值钱。一变通一两千万元到手了,不伸手给上边要就能办成大事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体育场也不宜在市中心,一个学校分成两半块还隔了四五里路,管理不方便……”
马校长点点头,“我们早就向教委请示过,上边没有明确表态,办手续又很麻烦。学校班子会上讨论过几回,大家的意见一时不能统一。多数教师调来时间不长,没有应该有的单元宿舍,想在体育场的地皮上集资建住宅楼,住在新校的教师进城远又有意见……”
逢时大气端壮,眉宇间充满了睿智和魄力,别看年轻却很老道沉稳。话好像不是从嘴里讲的而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他口齿清晰说话的神态让人觉得他是在为你考虑替你着想,没有任何掩饰地吐露心扉和诚意:“马校长,我准备搞房地产开发,如果你们有让出体育场的想法,教育口的事你们尽量跑,其它手续由我办。光体育场大概超过十亩了吧,加上教学区……全算成钱我用楼房抵,能抵多少是多少。
当然给你们的楼房价要比社会上的商品房最少低百分之十,属于你们的楼房让职工集资购卖,我们也可以帮你们卖给社会上。这样一来学校有了钱,职工有了住房,你也少了很多麻烦。假如你们不放心工程质量,可派一名代表监督,也可以雇一名懂行的人坚守工地,你们雇佣人我们承担工资。”
“这说的哪里话,我们雇人咋能让你们承担费用!”
马校长这一句话让逢时心里有了底,知道马校长在考虑职工的住房问题,赶紧顺话说事:“我是怕学校的这种开支无法报账,我把工资付给学校,学校再花钱雇人。雇来的人为学校集资楼房的教职员工监工,实际也是为我监工,把住质量关让每一位住户都能满意……”
马校长很老练地摆一下手:“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我们得开会议一议。”
逢时和马校长同时站起来,个自握住了对方的手,“好,好,我等马校长的佳音。”
第二天晚上,逢时把马校长约到酒店的一个包间,就他两个人。马校长能接受逢时的邀请,逢时觉得往前走了一步。逢时善于观察,更能领悟对方话语背后的意思,他揣摸着马校长的心思句句话都说到马校长的心里。从言语中慢慢觉察到马校长在体校是真正的实权者,并且马校长在省教委还有后台,这是后来才调查清楚的。
酒喝到兴奋的时候,逢时拐弯摸角暗示要给马校长一些好处费。马校长忙说:“不不不,咱不能干这种背后交易的事。”逢时心里又踏实了一些,因为马校长言语平淡没有丝毫的反敢和震怒。
没有严词拒绝就好办,吃完饭逢时把自己提的购物袋从饭桌这头推到马校长眼前。购物袋里有两瓶五粮液、一张超市的购物卡,卡左上角的黑体字是阿拉伯数字5000元。马校长拉开购物袋看了看,嘴上说不要却没有把购物袋强行推回来。
逢时大喜。
隔过几天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逢时又把马校长约出来,不过换了地方,是另一家酒店。这家酒店在南郊,远离体校远离闹市,酒店客人不多进包间的人更少,不会有人认得逢时更不会有人认得马校长。喝过两杯酒,逢时突然唤一声:“马大哥,小弟给你满上。”
马校长按住酒杯竟然也给逢时称起兄弟,“小兄弟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逢时睿智的眸子瞟着马校长:“没事就不能和大哥喝两杯?喝!醉了小弟送你回家。”
马校长没吭声喝了杯里的酒。
逢时并不想多喝酒,更不愿意灌马校长,只不过是借酒凑气氛套近乎。酒喝到恰到好处时,逢时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恭恭敬敬捧在手上:“马大哥,这卡上有十万元,密码是你手机号的后六位数,如果拒绝就是不愿帮兄弟办事,酒白喝了饭也白吃了。”
马校长霍地站起,睃一眼包间的门是关着的才压低了声音:“小兄弟你这是要哥犯法呀!对哥不放心吗?”
“大哥说的哪里话!房间就是你和我。”逢时眼捷手快准确地把卡塞到了马校长的上衣口袋里。
马校长猝不及防,手插进上衣口袋忙往出掏,逢时把马校长的手摁住了。马校长掏了半天终没有掏出来,嘴里不住地念:“这这这……这叫我怎么说你。”
过了两个月零五天,逢时和马校长就办完了一切该办的手续。逢时把自己的工程队改名为朱鑫房地产开发公司,朱鑫房地产开发公司和体校签订了地皮买卖合同及建筑物赔偿协定。
体校的体育场东西七十五米,南北一百零二米。体育场西边的几栋教室和教职员工的办公房屋拆迁后,原来的宽变成了长,中间开一条路,东西两岸可建座北朝南六十米长的六栋六层商品住宅楼,三万多平米,价值在七千万元以上。除去购地和赔偿体校的两千多万元,还有四千几百万元,四千几百万元中除去建筑施工费及各种税费,初算基本持平略有盈余。
然而体育场临街,北头的两栋楼房第一层可建成门面商部,繁华地带的商部一平米能卖一万多元,一千几百平米就能多卖几百万元!老体校在市中心属黄金地段,房产不断增值,顺时推算,预计开盘后有不小的赚头。逢时从设计院拿回建筑施工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和体校马校长见过几次面后,逢时就委托设计院悄悄设计图纸。
没有签约以前是不能声张的,假如冒出一家有背景实力强大的开发商掺进来,后边的路将十分艰难甚至残酷。提前设计图纸,一旦谈成手续办完马上就能动工。逢时考虑得细,部署也很严密,为使体校教职员工心里平衡,住进楼房有一种家的感觉,决定把体校这块开发区命名为体育苑。马校长听说小区叫体育苑,觉得心里痛快脸上有光。
没过多少时日,无数枚礼炮在空中炸响,体育苑小区破土动工了。
朱鑫房地产公司刚成立,逢时第一次搞房地产开发,人们还不了解。按说黄金地段的商品住宅楼一旦破土动工,欲购房的人便会络绎不绝地前来查看预订,占好位置图优惠价。哪个开发商起初能不缺资金?开发商迫切需要购房人交预订金,当然更欢迎一次性付款。
对开发商来说客户订购房就是收钱,有了钱就少了去银行贷,少了银行贷款的利息。房价这么高,预订金少到百分之十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字,一家交五万,有一百家预购就是五百万!逢时缺资金,有人来订房那怕房价压价百分之十他也认,只要基础上来出地一两层就不怕了。
那时不但不给购房人优惠,依据社会行情该涨价还要涨价。窒内布局,工程质量让人一目了然,你犹豫别人就要了,再犹豫到时候抢都抢不到手!以后是以后的事,当下不容乐观,广告牌在门外挂了十来天,来看房的人超不过二十个,预订的也只有五六家。
逢时着实发愁了,钱是硬头贷,你纵有天大的本事总不会使障眼法把别人口袋里的钱汇集到自己囊中吧?再没有人来交钱订房两栋楼连基础都干不出来!工程没有规模的时候,没人来订购房就够惨的,材料款也赊不下,哪个商家不贼?你塌火了人家咋办?
逢时去过银行,单有一片空地皮谁敢放款给你?只是一纸合同,万一假的不是砸了人家的饭碗吗?逢时拿出体校工地的土地转让合同和建设局批文不顶用,只有你的楼房起来了眼睛看得清才有抵押的价值。然而楼房真的起来了,还需要贷款吗?好心人提醒他说银行黑着哩,没有先拿到回扣别想贷出款来。
是呀,贷私人款和银行款利息差多少倍呢?国家的钱贷给别人自个腰包能鼓起来,何必贷给你个穷鬼!逢时想过贷私人的款,利息再高也不顶用,哪个有现成的几十万几百万给你!银行贷款逢时不是没有想过拿钱开路,自己的经验足已说明问题不用人指点。
逢时是实在拿不出钱了,设计图纸办理各种手续花掉一百五六十万,还不算三天两头的酒场饭局和各种小礼品。拆除工程花掉几十万,昨天硬着头皮进了十几吨钢材,银行账上连两千块钱都不到了。一栋楼房需用一百八九十吨钢材,十几吨钢材能做个啥?基础板的三分之一都不够!真是一分钱困到英雄汉,逢时揣着有效的手续,又去银行,他想,建行不行寻工行,工行不行寻农行、寻中行,总有天开眼的地方。
逢时又来到建行,自从在吕牛娃手里接了外贸局的工程之后,一直在建行开户。开户行总比没来往的银行好办事吧,至少柜台上的人脸熟,曾经有过好几笔一百五十万以上的支票进过账,应该算个客户的见证吧。如果从建行办不出贷款,其它行的希望会更渺茫,再说,搞房地产和建行对口。想来想去还是必得硬撞建行这道门坎,不碰得头破血流决不退缩。
建行柜台外的大厅里摆一张桌子,桌子那边经常坐一位小姐(也许是银行的会计也许是服务生,凡正胸牌上都写的是经理),阅览所有进门的客户。推开门还犹豫着,一位十分面熟的小姐朝他走过来,“有什么业务需要帮忙吗?”
逢时愣住了,他到银行来的次数太多太多,从来没有哪位在大厅值班的“经理”问过他,银行的业务他熟悉,也没有必要找大堂值班经理问什么。建行服务柜台上的人不能说全认得,但都见过,只是不知道姓名而已。柜台上的会计一定都熟悉他,所以不论谁在大厅值班最多用眼神打个招呼而不问他要不要帮忙,都认得他是常客。
这位小姐经理大概一米六左右个头,不算胖也不算瘦,眉弯眼亮,本来就好看的脸腮上还涂一层似有似无的高级霜脂,头发说黑又有点红黄,说黄,头顶的头发却黑得闪亮,黄中透红的头发调皮地束在脑后,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发师的手艺。小姐上身穿着洁净的浅蓝色工作服,下身的蓝裙子恰齐膝头,雪白颀长的小腿下边穿着脚背有带带的黑平绒布面的工作鞋,总之,从上到下横着一种让男人倾倒的神气。
小姐微微笑一下,“来吧,有什么事说说,看我能帮上忙吗?”小姐示意他坐下后回到了桌子那面。
她怎么就知道我有事?逢时被小姐牵着鼻子似的跟着慢慢坐在小姐指定的椅子上。这位小姐逢时很熟,只知道姓王不知道叫啥。这位小姐爱涂点看得见又看不见的淡妆(上班不允许化妆),坐在柜台里像一颗耀眼的明珠,男人们来银行办事,爬在窗口都免不了多看几眼。
他发现这位小姐见着他总是嘻嘻的,想着一定很活泼开朗。多次碰上这位小姐办他的业务总让他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在哪干呀?是会计还老板?”好像每一次都有一个不同的问题,他心里说,银行的服务态度真好。小姐和他坐个对脸,不管小姐多么的娇艳都让他漠然,甚至有点不好意思或者尴尬,屁股和腰扭了几十度,毫无目标的胡盼乱顾。
“你姓朱吧?是咱们这里的常客。”
逢时心不在焉地斜一眼。
“我记得你还是个不小的户,你不直接去柜台,犹犹豫豫一定有什么事吧?老熟人了不要拘束,只管说来看能不能帮上忙。我姓王,叫王丽娜。”其实,丽娜早就注意上了逢时,从逢时第一次送进一张二百万的转账支票入账时便开始留意,什么样的工程队一次能拿来这么大一张支票?当时工程队拨款多是十万八万,一次上五十万的都很少见。他看一眼支票再看一眼逢时,竟是如此的年轻英俊!大约过了一个月光景,逢时又送进一张大额支票入账,不能让丽娜不上心。
这个人是会计还是老板?印鉴是一个圆圆的公章和朱逢时的名章,他是不是朱逢时?她悄悄翻开客户的备案证件——复印的身份证上真是这位年轻人,还获悉朱逢时二十七比她大三岁。借着工作之便,很顺利地从其它建筑队、公司人员的只言片语中对朱逢时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提到朱逢时,没人不夸的。逢时每次到银行来,只要她看见了,立刻变得兴奋活跃,要是在她的窗口办事她总还会设法想方地磨蹭一些时间。
“你——叫朱逢时。”丽娜弄出一副回忆的样子。
逢时条件反射似的恍然应到:“噢,对。”
丽娜笑了,甜甜的。
逢时很不好意思地从包里掏出赖以贷款的全部手续。他并不抱什么幻想,他明白小小的柜台会计是办不了大事的,丽娜的热情正好给了他倾诉的机会和对象。
丽娜边看边说:“这合同相当于地契呀。好家伙,市中心二十多亩地呀,这要值多钱!”
“两千几百万哩!”逢时的话带着情绪:“可惜贷不出款!咱没有关系呀……”
“这合同如果是土地证该多好呵。”丽娜看着逢时,黑亮的眸子打了几个闪,然后表示惋惜地咧了一下涂了浅紫色唇膏的薄薄嘴唇。
“我们交了该交的房,体校才给土地证——”
不过丽娜还是收起逢时的手续捧在手里:“朱老板不要泄气,我去给你说说看行不行,请稍等。”说完站起身很随意地盼顾半圈,再折回头扔下一个浅浅的笑朝大厅西头走去,像时装模特那样轻盈飘洒,鞋底和地板砖碰出了节奏:叭、叭轻轻的脆响,叭、叭、叭……响声向西去了,响到楼梯上头去了。
逢时坐在大厅里好像被抛向了太空,四边不搭界满是茫然,茫然得脑海一片空白。究竟怎么回事?天睁眼了?银行的一溜儿柜台窗口上爬着十几个办事的,有高跟皮鞋长头发的时髦女士,有衣着整洁风流倜傥的男子……保安在那里站着,个人忙着个人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玻璃门被推开,又进来一位戴着浅色茶镜的漂亮女人,高跟鞋下的铁掌敲着大厅的地板砖,叭嗒叭嗒直响到柜台左边的那个个窗口。刚爬过柜台的一位男子大概送进的一张大额支票入了账,转身向门口走着还注视盖了银行三角章的进账单,沾沾自喜的样子,简直是傲慢地推开玻璃门去了。
呸,傲个屁!烧包!逢时忽然清醒了,干什么来着!他焦急,再懒得去理会这些人,不自觉地在大厅里踱起来,走了几步又赶紧缩回来,丽娜小姐从楼上下来若看见他烦躁的样子多没脸面呀。
前几天逢时跑贷款没有跑成,从西头楼梯摇摇晃晃走下来,偏巧丽娜在柜台里透过玻璃发现了。丽娜想,这逢时到楼上去办什么业务呢?一个英俊精明的男子怎就这样没精打采了呢?连柜台这边都不瞟一眼,就那么低着头往出走。好多天他没有光顾柜台,莫非……下午五点多快下班时,银行业务少了,丽娜翻开客户的往来账查看朱逢时的账页,发现账面上只剩三万八千八百多块钱。过了两天,有人拿着一张转账支票是她亲手从朱逢时账上又下了三万七千元,过完账朱逢时账上的余额连两千元都不到了!
当时她就确认了自己的推测,下班前去信贷部证实。她问:“有个叫朱逢时的几天前申请过贷款吗?”信贷部一位男同事回道:“你问哪一位,多少天了谁还记得。”女人记男人印象深,旁边的一位女同事插言:“好像有一位很帅气的小伙子拿着买体校地皮的合同什么的,被我们拒绝了。
丽娜妹子,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老实交待。”丽娜脸红了,“胡说哈哩,我连人都不认得,我只知道他是咱们银行一个不太小的客户不想失去。”随后大伙便散了,个人背上个人的小包急急下班离开银行。然而丽娜不平静了,朱逢时买体校的地皮,难道搞房产开发?房产开发可是一本万利呵,哪个开发商不是手握巨款富得流油!很快,丽娜得出一个结论,朱逢时遇到了难处。
不由心里一笑,机会来了。她想,这个英俊睿智的小伙子将来必成大器巨富无疑,得帮他一把,一定。怎么帮呢?去找人家?这不成了笑话。凭什么?看上人家了?人家要是看不上你不是自作多情吗?又一想,糟,那么能干的小伙子岂肯在一棵树上吊死,这建行不行也许会去别的银行贷,果然几天都没有见人影……丽娜有点失落。今天轮到她在大厅值班,偏巧撞个正着。
要是在柜台里,真还很难支出招,举动太过份了同事们肯定要骂。在大厅里和逢时谈话,那就顺理成章了。
逢时盯着大厅西头的楼梯,几乎是目不转晴。感激丽娜小姐热情的同时,心里嘀咕起来,小人物能办了贷款?热情是态度不是效果。如果真办成了呢?谢天谢地!不可能不可能……虽然不指望但却盯得眼睛疼。不知道是最近睡不好还是上火了?不是,都不是。
他揉揉眼睛,不自觉地又盯住楼梯口。丽娜终于来了,不是在楼梯上走下来而是突然从电梯里冒出来。丽娜没有表情,从脸上看不出一丝半点的信息。他站起刚要迎上去,左脑立刻劝右脑,镇定、镇定,不在乎这一分半秒,是忧是喜都得扛着。到底控制住了没有慌乱地迎上去,真弄出失态的丑相就成了别人的谈资。
丽娜走近逢时低低地说了句:“李行长要见你,跟我来。”
逢时胸膛里波涛翻滚,他一声不吭跟在丽娜身后便走。这一回没有走楼梯,直接进楼梯偏旁的电梯上到了四楼,晕晕乎乎跟上丽娜进了李行长的办公室。李行长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头,谢了顶。一见面逢时肚子里就打鼓,完了!这位李行长他见过,那天在二楼信贷科正说贷款的事,谢顶的老头走进来,当时他不知道是行长,李行长还拿起朱鑫房地产公司和体校的合同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说。他一直和信贷科的人磨牙,没有注意这个谢顶的老头是什么时候走的。李行长稳稳地坐在老板台那面,手慢慢地做着往下按的动作,“坐,坐。”
在丽娜的眼示下,逢时坐到了行长办公桌对面侧左一点能旋转360度的软椅上。
原来,李行长是个很温和的人,一个手势一个笑容立刻让逢时肃然起敬。怨自个生得苯,信贷部贷不出款,当时就该找找李行长——李行长像父亲:“你的情况丽娜已经讲了,打算贷多款?”
逢时的心蹦到了嗓子跟上!惊愕了几秒钟才恢复状态,哪里还来得及考虑,昨夜想着如果有二百万就万事大吉了,一张嘴就蹦出了“二百万”。
李行长微微一笑,果然很慈样:“这个月已经十七号,给你五十万先用着,如果工程进展顺利,查验后下个月初再贷给你五十万,一点一点来。”
逢时受了惊吓似的霍地站起:“行,行!谢谢,谢谢。”
丽娜扫一眼逢时,手遮住嘴对墙笑。
“丽娜,你领他到二楼办手续,我马上给信贷科挂电话。”
逢时仓皇给李行长鞠个躬,一不小心屁股退到了半开启的门扇上……出了李行长办公室,逢时狠不得大喊一声——耶。他感激李行长更感激丽娜。丽娜帮了他,丽娜可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男女有别,他能把丽娜抱起来抡两圈。丽娜在前边走,他在后边跟着,丽娜走得慢悠悠,他走得急,一不小心胸部就贴住了丽娜的后背,更糟糕的是把丽娜的一只鞋踩掉了。
蓦地逢时脸红了,“对不起对不起。”他真想弯下腰去帮丽娜把鞋帮子提上来。
丽娜没有恼,转过身一只拳头轻轻落在逢时的胸膛上,不笑却分明在笑,“光说对不起就完啦?你还没谢本姑娘哩。”本姑娘三个字说得有点重,让人一听就知道人家不是媳妇。
逢时脸还红着,额上泌出了细汗:“谢,一定要谢的,吃什么喝什么随你,要什么都行。”
丽娜站住没有走的意思,“我如果要人呢……要你给我做牛做马。”接下来是一串咕咕咕的轻轻笑声。没等逢时反应过来,丽娜又说:“别怕,玩笑,玩笑,玩笑开大了。其实我什么都不要,也不必谢,这是我份内的工作。”
“不,一定要谢的。红包……”红包两个字没敢说出来,他怕沾污了道德和纯洁。
逢时和丽娜的二人间在电梯出口处结束了。
贷款要填写几份表格式合同,逢时没有贷过款,填写很吃力,抓住笔一时下不去生怕写错。丽娜闲也是闲着,夺过逢时手上的笔说:“我代你填,你只准备签名盖章。”丽娜填写,逢时看,看着丽娜细嫩的手写下秀气的字。逢时见过很多女孩子写的字,大都循规蹈矩收收缩缩的,没有丽娜的字洒脱圆润。以字判人,丽娜定是那种豁达有才气的女子。二楼上办完贷款手续,逢时又踩着丽娜的脚后跟来到营业大厅,丽娜把一张票从柜台的窗口塞进去后转过身,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了,“朱经理,办完了,钱已到你账上。”
“谢谢,谢谢王会计。”
“谢什么,回去抓紧干你的工程。”